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朱元璋宾天了。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宫中所有未生育过的嫔妃都要为他殉葬。
窗外寒风飒飒,刮过墙角时,发出骇人的尖叫声,这种尖利的声音一直刺到她的心里。
她有点头晕。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为朱元璋的后事忙碌着,谁也不会在意一个后宫的嫔妃,她正好捡一个清净。她让宫女只留一支蜡烛在屋内,然后全部退下。
夜已很深了。没有月亮。窗外连影子都看不到,一片干净的漆黑。屋内,烛泪层层堆积了起来,湿了干,干了又湿,总也没停过。她不禁浅浅地笑了:“你有多少悲,竟有这样多的泪呢?”蜡烛也哭倦了,本来整齐的芯子塌成了蓬松的发髻,眼睛也只剩了一片模糊的光。以前多畅快的痛哭,如今也变成了哀哀的抽泣,并且越来越无力。
昏暗的光线,让她也觉得困乏了。朦朦胧胧中,仿佛又听到皇上的轻唤:“馨儿,馨儿……”
“馨儿。”皇上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脸上现出难得的笑容。
“皇上……”她娇羞地把头埋进皇上的怀中。
“皇上,讲个故事,好吗?”
“讲什么?”
“就讲您怎么打江山的。”
“呵呵呵,嗯,让我想想,讲一段陈友谅的吧。嗯……当年……”
她饶有兴趣地听着,悄悄把眼睛闭起来,想象着当年皇上那勃发的英姿,矫健的身影。他骑在马上的时候,一定是全军中最英武、最高大的一个,否则,他怎能够成为皇上呢?她将手搭在朱元璋的臂膀上,这臂膀多么有力啊!即便他现在已是一个老人,却难掩当年的霸气,而她,喜欢向往的,就是这样一股子霸气。她从小喜欢和男孩玩耍,不会做女红,却略知男孩们打仗的游戏,她曾经是多么渴望自己也能骑竹马,挥竹刀,叫喊冲杀啊。民间流传着朱元璋的许多传说,她都睁大了眼睛去听,听一个和尚怎样成了一个将军、一个君王。她多么渴望能见到这位传奇人物啊。如今,她就靠在他的身旁。虽然她见到的只是一个老人,却满足了她童年时代的梦想。她总是像孩子一样缠着朱元璋讲故事,讲那些她听老人们讲过千万遍的神话一样的故事。这一辈子守着这样一位君王,她觉得多么幸福啊。
朱元璋以为她睡着了。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脸蛋上一双甜甜的酒窝,就像个孩子一样调皮、可爱。朱元璋搂着她,不禁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身子也摇晃起来。他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抱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嘴里哼哼着,想着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就觉得好笑。馨儿就是一个孩子。按年龄论,她叫他爷爷也不为过,可是,如今她却是他的宠妃。他宠她,就因为她能带给自己年轻的快乐,就因为她能让自己再享受一回做父亲的温馨。她骑马时高兴的喊叫、缠人讲故事时幼稚的面容都让他从心底里开心。有时大脚太过认真,有时宁莲太过刚硬,而馨儿却是恰到好处地温柔可人。在她面前,他才觉得自己是她的依赖,有了一种让人得意的尊严。
此时的烛光是那样美,就像回到了他的老家,安稳地守着自己的小窝、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孩子。他像唤着自己的女儿那样唤道:
“馨儿啊,馨儿……”
她想将头放得更舒服些,猛一晃动,差点摔倒,这才发现,空空的屋内就只有她一人,刚才的幸福不过就是梦境。
一阵风吹过,她有些清醒了。
“笃、笃、笃”是宫里守夜的更子,仿佛是在提醒她:天要亮了。天一亮,皇上入葬,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她只是个孩子。快乐时从没想过以后的苦难。她以为今生她就能守住一个朱元璋,就像平常人家的女人守住自己的丈夫一样。可朱元璋是一个皇帝。说心里话,她爱他。虽然她面对的是一个老头子,面相又时常冷峻威严,行事又以残酷著称,可她依然爱他,那是她从小的崇拜,从小近乎于狂热信仰似的崇拜。她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她觉得自己爱朱元璋,朱元璋对她好,那就是爱情了,可是后宫那些年老的娘娘们却一致鄙夷地嘲笑她:“爱情?你还懂什么叫‘爱情’?当年皇上宠幸我们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哈哈哈……”
“馨儿,如果我要走,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朱元璋似笑非笑,半认真地问她。
“当然愿意!皇上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我就跟着皇上了。”馨儿在朱元璋怀中撒着娇。
“说真的喔?”
“当然是真的,”她一下跳了起来,伸出小手指,“来,拉钩上吊,谁骗人谁是小狗。”
“呵呵呵呵……”皇上把她抱得紧紧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真的就要走啊。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前。水盆中是一个姣好年轻的面容,还不经世事。她伸手将这面容划碎了——她不需要这个了。
梳洗完毕,她穿起了她进宫时的那身红装。皇上说过,他最喜欢那身衣服,显得她多有活力,多有身段。
她又默默地回到窗前,坐下。窗外,开始有模糊的影子现出来,她的心里也一点点亮堂起来。这时,她好像有了某种激动,她竟然是盼着天亮,盼着那一个全国最盛大的仪式的到来,就仿佛她不是去殉葬,而是皇上要选她入宫。
殉葬?殉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殉葬?说来好笑,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书上说过“殉葬”这回事,可那已经太久远了,她几乎以为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从未当真。如今,这件事情却摆在了她的面前,她不知应该是庆幸,还是悲哀。
皇上有好多东西要殉葬,他最爱的书画、兵器、珠宝、玉石、古玩、绸缎……皇上有好多宝贝要殉葬,为什么还要人殉葬?他爱那些宝贝吧,他也爱那些人吧,他固执地要她们和他一起共生死吧。
“他这么爱我,我爱他吗?”
“爱的。我真的爱他。没有了他,我就失去了心中的一个英雄,一个神话,我就没有了信仰。退一步说,没有了他,就没有人再来关心我,没有人再看着我开心,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是曾经想伴他一辈子的。”
现在,他真的就走了。而为她准备的棺木也已安放到位。她与皇上就要在另一个世界中相聚了。也许明天还能听他讲故事呢,也许明天当她回想时,会为今天的一切觉得有趣呢。也许她的生活真的能在另一头延续呢。
“其实这样可能也不错!”她微微地笑了,“我已多久没有挨着皇上了?多久没有和他一起说笑了?真的想他了呢。”
窗外已经亮了。一个平常的清晨如期而至,宫里宫外是一片平常的安静。
“呵——”她长长地打了个呵欠,转身穿戴起了孝服,如同穿戏服一般觉得有趣。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自己,头发已经梳齐,妆也化得清丽,再衬上这素白的孝服,倒凭添了几分淡雅,比起往日更显得有姿色。
打开宫门,她轻移莲步,走向那早已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今天有许多官员要参加一个隆重的仪式;在那里,今天有许多宫人要倍加忙碌;在那里,今天有许多娘娘要哀号哭泣;在那里,今天有一个心爱的人要安葬入土。而她,正是要去看望他。
近了,近了,近了……她屏住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脚步显得平稳安然。那些公公们毫无表情地望着她,她甚至想对他们点头致意。
“馨儿,如果我要走,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当然愿意!皇上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我就跟着皇上了。”
“说真的喔?”
“当然是真的!来,拉钩上吊,谁骗人谁是小狗。”
“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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