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 著
吕乐 题
序
“残酷”二字从何说起,作为陈新的朋友我恐怕是了解最多的,因而厚着脸皮写了此“序”,起个引子吧。
我对陈新的种种“痛苦”,说实话,都抱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看法。自找的,完全是自找的。说难听点儿,是“活该”。如果想做事都做得像自己排电影一样:“序幕、发展、高潮、结局”起起落落,声情并茂,一波三折,那是不是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呢?生活中的些些许许事情是真实的,与电影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导演,更不应该有那么多演员(注意:导演?演员?),如果生活变成了一场戏,那么就是欺骗,就是罪该万死了!
生活就在我们身边,真实得可以感觉到它的悲悲喜喜,只要用了真心,动了真情,有没有什么结果又有何妨呢?如果明知道结果不如意,那要还是再执迷不悟,就是蠢材,白痴。记得小时候玩“洋片”。其实“洋片”也没有什么,做工,创意都低劣得不得了,可是不知为何当初玩它如果赢了,可以高兴好几天呢;若输了,就会回家大撒脾气。现在想想,真好笑,为那样的烂东西,我们居然可以打得头破血流,总是输了赢,赢了输,没完没了,最后总是一张也没有得到。但那种单纯的快乐却永世也不能忘怀,这可一点都不傻,本来过程就是最重要的吗!
记得那句话吗?世上没有悲剧,只有白痴。为爱情殉情自死,我固然很佩服,但我更敬重为爱而生的人(并不是指说放手就放手,说转移就像家常便饭的无耻做法)。
这些好象和“青春”搭不上钩,其实这就是青春。不是吗?
祝此文不落俗套
推陈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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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ger (2007-1-24 22:14:12)
水淋淋的树,水淋淋的街。在这个以度假闻名的小岛上,商店里,站着毫不动人的姑娘,像一个平凡母亲的一群平凡的女儿。
海滩上怪石耸立。我走在海滩上,鞋不知那里去了,脚被石头挂破了,那感觉清晰可辨。
饭店的大厅里灯火辉煌,天南地北的人在这里互相称兄道 弟。我记得,我喝了酒。
在一幢别墅的深色大门前,我好像逗留了许久,用手脚敲那个门,可是没有人理我。
“你只记得这些?”一个自称警察叫吕乐的汉子问我。由于他眼睛里黑眼仁太小,所以他一看我,我便觉得他在翻白眼。
“是的,”我望着窗外的救护车说,“我昨晚喝了酒,现在头还晕。”
事情是这样的:早上,在海滩上人们发现了一具漂浮上来的女尸。同它一起漂上来的是一只我所住饭店的拖鞋,拖鞋上印的号码是我的房间的号码。
“请你们搞清楚一些,我没有杀人。”
“有没有杀人并不是由你说了算,而是由我们来鉴别。不妨告诉你,许多人以为自己在革命其实是反革命。去伪存真,去污存清,是我们的责任。”
“我不信你能把大便变成海参。……你别急。杀人得有动机吧。我杀这个女人干吗,我又不认识她。”
“请你老实一些,唯物一些。你不认识她吗?十年前,在你上高中的某一天,9月1日。”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阳光明媚,校园里人头攒动。新生都在楼前,老学生则在楼上,扒着窗户,男的看着女的,女的看着男的。
有三个女生站在一块儿说笑着。其中一个头发是栗黄色的女孩子,不知是因为听到了一个可笑的笑话还是怎么样,她笑得最厉害。
这个以度假闻名的岛屿和一水相隔的楼厦林立的海滨城市就好像一对浸在海中、互相依傍的年轻母子。
那天下着绵密的小雨,市岛海面一片烟雨朦胧。我挤在渡轮密匝匝的人群中,默不作声地驶向那个缥缈绰约的岛。
飘飞抖动的雨水和船不断变幻的角度,使岛一刻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和外貌:忽而浑圆林木苍郁;忽而厌长浪拍礁滩;忽而四周楼台雕像,叠床架屋。
我上岛后就像走进一幅画:水淋淋的街道,水淋淋的树;每条街都是狭窄、弯曲、起伏,后面都站着一个苗条白皙、毫不动人的文静姑娘,像一个平庸母亲的众多女儿。
雨不停地下,天阴得使一切景物、行人褪了色。我脚步蹒跚地走,浑身透湿。道旁出现黯淡、坚固、石刻饰纹繁缛的中西合璧的住宅。每幢住宅的百叶窗和铸铁大门都是紧闭的。庭院荒芜,暗绿色的爬藤植物覆盖了整幢房子。我的视线在雨幕中已经模糊,偶尔遇到一个人也感觉那人在飘行。
雨虽是秋雨,已略有凉意,游泳旺季已过,岛上众多的宾馆,旅游店都空闲了很多房间。我住进了一个占了半条街,林密院深的宾馆。这是幢高大、陈旧、阴凉、静谧的宅雕,色泽黯淡的花瓷砖地面散发着潮气,一间间大而无人的厅室摆着当年宅邸主人留下的几张巨大硬木长案,每张长案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围案依次摆着几十张高背太师椅却积满灰尘,象是当年的主人离去后就再也没人坐过。
我走在有精美栏柱的大理石楼梯上,脚步声引起整个空旷住宅此起彼伏的微弱回声。
客房是二楼一个有龛阁般壁炉的大厅,双人床孤零零摆在中间,显得很窄小。透过有铁栅栏的大宽窗户可以看到树丛间的一段海滩,白浪时而在视界内舒卷。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的,满院遍植的牦牛般垂着缕缕长须的大椿树繁枝相架,冠盖叠集,形成一个密叶被覆的阴暗弯庭。幽深处黑魃魃的夜来香树散发着浓郁、令人窒息的香气。我沿着两边筑有细颈瓶状石栏的花岗石廊道走,石栏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的大瓷瓮表面光滑,瓮里养殖的大束花卉瀑布般怒放着,犹如两条滚滚繁茂的花栏。
餐厅是幢西厅。坐落在半山腰的林中。要遥望去,像一座水晶宫在黑鸦鸦的林中大放光明。走的近了,可以看到透明的墙壁中人影晃动。人声笑语阵阵传来,在旷幽的山野散开,声浪一波波减弱,直至完全被寂静吞噬。
后面,我的印象就比较混乱和模糊了。我记得我在铺满大红地毯、无数枝形吊灯的餐厅里喝了酒,大概是醉了。去过海边,也许还下了水。我记得海风吹得我浑身冰凉。
广阔无垠的天地间听到了海潮波澜壮阔的奔流声,似一个巨人胸腔发出的声传天外的叹息。我好像在退潮后裸露出的辽远漫长,泛着黑的礁石的海滩上行走。海水温暖粘稠,如浸粥中。我不记得我在海边遇到过人。
我的鞋好像丢在海里。当我穿行在山丘树林小径时我是赤脚,我的脚底被山道上的枯枝败叶划得很疼——这疼感很强烈。我在林中时可能雨已经停了,我记得当时天上很显眼地有一轮月亮,清辉直泻,使林中树木怪中虬枝可辨,或张牙舞爪,或峥嵘欲扑,拉拉扯扯,鬼影幢幢,甚至于横七竖八杂陈扼道。我曾抵一树,那树喀嚓倒地,原是朽木,再攀援一枝,亦应声脆断。我还记得我在林中突遇一所大宅耸立,门窗台阶栩栩如生,走近更加不疑,呼喊数声,无人答应,举手叩门,手感冰凉,细把原是一巨大顽石。一只犹如小豹的黑猫一直尾随着我。一对眼睛像两颗黑暗中游动的亮点。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的就是这些。
这个自称是警察名叫吕乐的汉子盘问我一早晨了。把我上岛后的每一行动细节都记录下来。事情很简单,今天早晨,一年轻女子的尸体被海浪冲上岸,和尸体同时冲上岸的还有一只印有这个宾馆标记的鞋,这只拖鞋是我住的这个房间的,昨晚我一直穿着它。
窗外阳光明媚,山海树木、楼堂馆所无不彩色荡漾,光斑耀眼。那年轻女人脸朝下趴在远处仅露一隅的海滩上,民警和围观的闲人密密麻麻。
“从你的陈述上看,你昨晚是喝醉了。”吕乐盯着我问。他瞳仁很小,看人又爱低着头往上看,使人感觉他老在翻白眼。
“唔,得算喝得有点多了。”我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你只能想起一部分。”
“可以这么说。”我情不自禁去看窗外海滩。
“那么,被你遗忘的事中,也可能有一件就是将那个姑娘淹死喽。”
“可以这么说,”我坦然地笑笑。“不过,我干吗要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我就是喝多了也是不失原则的。不瞒你说,我再飘飘然,过马路也走人行横道。我自幼胆小,走路连蚂蚁都不敢踩,想忘也不敢忘自己是吃几碗干饭的。”
“我说你是在醉酒情况下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犯的罪吗?不要试图改变自己犯罪的性质。你和那个姑娘并不是像你自己所说的素不相识。”
“看来这事你比我还清楚——我跟谁有过什么关系。”
“你别狂,你狂什么?”吕乐斜着眼睛瞅着我。“我见过比你狂的人多啦,都说自己清白,独自己清白,最后怎样?在汇集起来的材料前害怕吧。”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没杀人,这点我心里清楚。”
“杀没杀人不凭你说,得由我们来定。要是你仅仅因为相信自己不可能杀人就认为自己没杀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不是威胁你,很多人自认为是革命的,但其实是反革命的,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举许多个例子,这方面我是有很多经验的。”
“你大概是说谁是什么人自己不能做主,得由你来决定。你是哪庙的质量检察员。”
“要是坏人都承认自己是坏人,那天下也就太平了。不妨告诉你,我的职责就是剥去伪装,还其本来面目。还没人能不目瞪口呆地承认他就是我指出的那种人而不是坚持认为自己就是自己原以为的那个人。”
“我不信你能把胳肢窝变成海参。”
“让我们先不必对对方下结论,看看那些被人忽视、将要湮灭于记忆的点点滴滴的事实说明了些什么——十年前你曾在海岸的一座城市中读书对吗?”
“是的。”
“在你读书时,一个叫周瑶,脸色苍白,有着一双大眼睛和满头黄发的女孩子也在那个城市上学。”吕乐边说边将视线投向窗外。海滩上正一阵骚动。两个魁梧的警察架肩拎腿抬起那具女尸,在沙滩上蹒跚地走。女尸牵拉着头,垂着双肩,栗黄色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体僵直,人群如潮相随。
“那年月,”我说,“那年月,有成千上万的年轻男女在各种学校上学,我上学的那个海滨城市挤满乳臭未干的学生如同现在挤满形形色色的游客。”
“你还记得那年9月1日上午的情形吗?你应该记得,那天开学,又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那天所有的新生都是红裤子,白上衣……你在楼前看见了谁?”
“不,不记得了。每年都有一个‘9月1日’。”
阳光耀眼,天已明净得失去透视感,巨幕般垂于眼前,硕大的云朵在空中缓缓移动,如丝絮如羊脂。阳光在天海间强烈得过于光雾弥漫,城市半浸半浮。港湾四周泊满船,一群群海鸥掠着海面飞。
楼前站满各班无所事事的学生,有说有笑,比比划划。三个一模一样校服十分鲜明的女生走过喧哗打闹的学生群,顾盼生姿。
我在楼前一棵松树下,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她们垂睛含笑,欲行未行……
她们跳跃般一闪即逝……
一只白色的海鸥尖叫着向我俯冲而来,一片黑影呼啸而过。
“我们学校每天都有许多人来来往往。”
“那三个女生之一就是周瑶。”
“就算我和她曾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打过照面,”我说,“但你要知道,我恐怕和几百万素昧平生的女孩子打过照面,一生再无相涉。”
“你认识周堪培吗?”
“不,不认识。”
“周尧卿呢?”
“也不认识。”
“周尧敏你也不认识啦?”
“是的。这些人是干吗的?”
“周堪培是周瑶的父亲,周尧卿是周堪培的父亲,而周尧敏是周尧卿的弟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总不能说你不认识林通吧?”
“废话!”我勃然大怒,“林通是我爸爸,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的名字?”
“你爸爸的爸爸叫林逢龙,林逢龙的爸爸叫林敏公,林敏公有个弟弟叫林时跃,林时跃的妻子是唐执玉,唐执玉的妹妹叫唐淑问,唐淑问的外甥叫孙艾,孙艾于之结婚的正是周尧卿的嫡孙,也就是周瑶的表哥周盛达。——看,你不能贸然说你和那一个人素无瓜葛,论辈分,周瑶还是你的远房姑姑呢。”
“细究起来,也许什么阿狗阿猫都可能是我的古姑奶奶,就算我有心,也无力将半数中国人都当作亲长尊敬起来,近乎起来。”
“姑且说我们谁也不能认得清周围人中有多少长辈凌驾于我们之上。周瑶和你的亲戚关系是远了点,但你和林时跃的关系并不远,周瑶与周盛达的关系也并不远,周盛达的妻子孙艾则和林时跃的妻子唐执玉交往甚密,除去唐执玉是孙艾的娘家姨姥姥,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家都住在一个城市里——你和周瑶上学所在的那个海滨城市。你不否认你上学期间常在节假日去你叔祖林时跃家串门吃饭吧?”
“不。”
“你叔祖是一大家子人,四世同堂,亲戚来来往往也很多,这并不奇怪。你叔祖在当地是个有影响的干部,住的房子又大。我想,你在叔祖家吃饭时,是不是常在餐桌上遇到五花八门半生脸的拐弯亲戚?是啊,那亲戚多得,拐弯得简直让人无法留下什么印象并记住他们的称谓。这些亲戚相貌之平庸,谈吐之乏味,令人实在厌倦,以至当周瑶光彩动人地蓦然出现时谁也不能视而不见——特别是一个曾暗生过钦慕地远睹过其秀色、久为校园生活枯燥锁眉的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他大概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校友吧。他一定很快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我相信,男子汉的气质和校服在那种场合也是很显眼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显然应该是那个9月1日不久,也许是10月1日或2日吧?那天你们都放假。”
“10月2日。”
danger (2007-1-24 22:14:56)
我只看到她脖颈上的筋肌一棱棱圆润柔软。
她像夹在一群大象中的一头幼鹿。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个个身躯肥硕,双颊下垂,脸上布满老年斑,不停地抿着瘪瘪的嘴唇才免使口涎流下来。
饭厅即使点着灯也很昏暗,可能因为两桌人使饭厅显得拥挤,多数人又穿着深颜色的衣服。
她那桌是爷爷奶奶们和受宠爱的孙子孙女,她也属于受宠的,一进来就和那个咋咋呼呼、同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的表姑一起被安置于上桌,我想她一定感到拘束。——她小巧玲珑的头被那些庞大,垂着皱褶的厚皮脸遮得纹丝不露。
我们这桌的年轻人比较粗率,吃的快活,风卷残云,很快就杯盘狼藉了。
那桌老人们相当矜持,难以察觉地吃,嘴唇翕动地聊,小孩子满地跑,她始终坐着,我只看到她脖颈上的筋肌一棱棱圆润柔软。
电视就着电影院,一排黑压压的人头,荧光屏远远地变着颜色不一的画面,伴音比画面慢半拍,瓮声瓮气。
她像个白糊糊的影子,猫着腰进来,在我前几排坐下,很快,又猫着腰出去。门口和她表嫂及她表嫂挽着的唐老太太喊着谈话。唐老太太喊我,我离座走到门口。
“你不是也要回学校,顺路送送这位姑娘。”
“不不,我自己可以走。”她嗓音纤细。
“让小伙子送送,女孩子走夜路让人不放心。”
我已走出院门,在路灯下等着她。片刻,她悄悄走出来,一声不吭挨着我肩膀走。
马路以很大的斜坡向下倾着。路旁树丛茂盛,潮气袭人。我们很快走到公路上。单排路灯照得洒过水的马路像冰面一样晶莹透明,驶过的汽车的红色尾灯在路面投下蒙蒙反光,使马路色彩斑驳。
市内街道一片节日后的景象,各建筑物的彩灯依然亮着,楼顶飘着彩旗,所有街道上,灯火通明,但空空荡荡,商店都落下铁栅栏。我们迷迷怔怔地走着,像是一对闯到别的城市里来的不速之客。我们互相没有交谈,没有什么话说,那完全不是个嘈嘈切切的情话之夜,只是赶路,令人难忘的同行。那时我没一点经验,人们一直告诉我:在神圣的东西面前如我之辈只能仰视和缄默。
我只看到她脖子上的筋肌一棱棱圆润柔软……还有光洁的下巴。
“你想叫我相信那天晚上你像个傻小子一样和个姑娘穿过半个城市而无所作为?”
“我也觉得有点傻,可当时就那么傻。”
“我不信,”吕乐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城市并不大是吗?”
“看怎么说。”
“就说它也不小,从你叔祖家到你们学校步行要一个小时吗?”
“看怎么说。”
“怎么说?就是小脚老太太一步步挪也用不了一个小时,那城市全长不过十几华里,而你们俩那天晚上都是半夜才回校,花的时间足够在全城转上十几个圈儿。你们干吗去了?是什么东西使你们乐而忘返,甘冒受到处分,毁掉在学校中前程的风险?”
“我们……”
“别对我说你们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发生,你们俩的档案袋里都有一份因同一晚没有按时回校给予警告处分的决定书。”
“我告诉你,我们那天晚上是在走,一直走。”
“看来你是不想说老实话了,你大概还想说你们像不认识那么清白。”
“我们很清白。”
“不说不要紧。你在那晚之后的行动会告诉我们一切的。你在那个海滨城市认识很多女孩子吗?”
“认识一些。我想报导演专业,曾在一家戏剧学院上过夜校,这个学院中除了导演预科班,还有表演系预科班,我在这个班里有些熟人,一起排过几幕戏,她们毕业后分在各话剧团里。”
“你这些演员朋友常往你宿舍里打电话找你?”
“经常,要是有事的话。”
“每个人的事都是约你去滑冰吗?”
“哦,我和她们有私下来往。”
“为什么这种邀请从十月以后才多起来?”
“那以前想滑也滑不上。”
“为什么她们的声音听上去都像一个人?”
“你知道学校的通讯装备都很落后,那些军用便携式电话一用就是几十年,打电话都要拼命喊才能听清。”
“你们那时海滨冰场很多吧?”
“沿岸有很多,有的大得过到拦鲨网。就是这样,也常下饺子。”
“那为什么你偏好去海军疗养院的专用冰场,那冰场离你们学校最远。这跟你和周瑶不想让学校老师知道你们的关系没什么联系吗?”
“我并不偏好海疗冰场,在我看来,哪儿都一样。”
“那儿的看门人对你印象很深,因为你总是冒充海疗家属而他明明知道你不是。时隔这么多年,他再也没碰到过一个比你脸皮更厚的人。”
“这听上去不像是夸奖。”
“当然不是夸奖。那年12月5日那天你干了些什么?”
“我没理由需要对那天记得一清二楚吧?”
“那天周瑶去滑冰,被一群二百五撞倒,弄的遍体鳞伤,当时和他一起摔伤的还有一个人——他俩正站在冰面上非常亲密地说笑。”
“那个人是我吗?”
“那天你不在学校,确切地说你不在男生宿舍。一早便骑车出去了,说是出去到戏剧学院去取道具。”
“对了,那天我可能去取道具了。元旦快到了,要组织联欢会。”
“可据道具部门的人讲,像你们这样的学校文艺骨干一般都是借了道具就走,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而那天你外出了一天。”
“我借完道具可能去逛大街,会会老乡。”
“那天上午,周瑶同宿舍的人是记得有一个自称所谓老乡来找她,虽然他们说话的口音明显不同。中午,周瑶在食堂买了两份饭,并和她的好友赵竞有以下一番对话。”
“周瑶,吃这么多?”
周瑶从售饭窗口买完饭,两手各端了个盛满饭菜的瓷盆往外走,站在买饭队尾的赵竞迎着她笑着说。
“来了个人。”周瑶落落大方地说,“给他打的。”
“是老乡?”赵竞调侃地望着周瑶,“听说你的老乡说话另有一个味。你们那儿方言很杂?”
“是亲戚,”周瑶沉着地微笑说,“我没说清楚。”
“可惜我没有这样现成的亲戚。”赵竞笑笑。
“真是亲戚,不骗你。”周瑶笑着端饭离开,还说:“中午滑冰来叫我。”
“不打扰吗?”
“一点不。”周瑶回头嫣然一笑。
去冰场的路上,赵竞看见了周瑶的亲戚,一个剪短头发穿校服的男生。他和周瑶并排走时显得很缱绻,老是一脸温柔地望着周瑶的眼睛微笑,对试图和他聊聊的赵竞心不在焉,并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赵竞一个人撇在前面,两个人在后面搞小动作,那眼神儿似乎只有一种解释合理。
到了冰场,他俩飞快地往里面滑,把赵竞远远地落在后面,任凭她拼命喊“等一等”也毫不理会,完全是一副不顾情面,铁了心要把别人甩开的嘴脸。没人保驾,赵竞是不敢滑得太远的,只好在边上滑,远远眺望那快活的一对。
这时,一大群人,踉踉跄跄地滑向深处。这群男男女女向来都是初学者,完全控制不住脚上的冰刀,冲着周瑶和那个小伙子撞去。
赵竞再看到他俩时,都咧咧趄趄,龇牙咧嘴,两人的腿上都是被冰刀划的口子。
“还需要我帮助回忆吗?那天你回到学校下了自行车,扛着一大堆道具上楼梯时一瘸一拐,你的朋友李晋元刚好碰到你,见你这样,还跟你开了句玩笑:‘到哪跳舞把腿磕成这样?’”
“想起来了。那天我在馆陶路下坡的地方没捏住闸撞了个老头摔下来。”
“对,当时你就是这么对人解释的,可说服不了人的是你腿摔伤了,自行车却完好无损,更不用说那一箱陶制的道具,在你摔车时竟一瓶未破,岂非咄咄怪事?还是用李晋元当时说的话来回击你吧。‘你的意思是说车定位了而你飞了出去——你骑的又不是一匹马。’”
“你让我觉得你就是那号帽檐压得低低的、拿着个小本到处偷听别人谈话并逐字逐句记录下来的无耻小人。你竟连我十年前在天涯海角随便说过的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莫不是那会儿就开始监视我了?真可怕。我总认为自己在不被人注意地生活而结果却是在被聚光灯照得十分雪亮的舞台上一举一动都受到窥探。”
“我是微不足道的,你应该对人民雪亮的巨眼有所体会。”
“这巨眼的结构应该是类似苍蝇的那种复眼吧。”
“如果你对你目前的处境有所了解,你就不必报有幻想,希图瞒天过海。现在你正是一只被置于显微镜下的苍蝇:你哪只爪子上沾的秽物都瞒不过去。”
“你说过,我干什么你比我还清楚。看来是这样了,我需要你的提醒。”
“你承认你和周瑶曾有过一段非比寻常的关系吗?”
“不记得了。”我干脆地说,“我一生和很多人有过这样那样的关系:亲属关系、利害关系、金钱关系、肉体关系。我认为这都是非同寻常的关系。”
“扫帚不到,灰尘是不会自己跑掉的。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你也是个不识时务的。”
“你不能说去找周瑶的男生就是我。”我指了指窗外海滩上一个呆呆看海的穿牛仔裤的小伙子,“按你那种漫天撒网的本事,我相信你把赃栽到他头上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是不是周瑶一个舅舅也未可知。”
“你要以为十年的工夫人们会有多大的变化,那你就错了。也许你在十年里由一个正直的学生变成了无赖,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十年只不过是三千多个一模一样的日子。赵竞还在那个城市,只是略微胖了点。”
“就算退一万步说,我就是十年前那个和周瑶一起在冰场站过的那个人,那也不足以说明我们就怎么样了就。和我站过一起的人多了,我甚至天天在公共汽车里和老的少的香的臭的女人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李晋元当年算你一个挚友吧?”
“我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他是不是和你很熟,熟到剁下你一个脚指头扔到一大堆脚指头里拌一拌,他上去一拨拉,拨拉出来的那个脚指头准是你的的程度。”
“差不多。”
“他要说你干了什么那准是你没跑了吧?”
“哥儿们嘛,当然没错。”
“你打什么时候开始,上街时成心甩哥们儿?”
“我甩过哥们儿吗?没有吧?”
“那还能瞒住哥们儿吗?——你憋什么坏?那你在工人俱乐部看电影,你的确对哥儿们不太仗义。”
danger (2007-1-24 22:15:13)
“哥们儿,出去啊?”正在操场上练引体向上的李晋元看见我下了楼梯,从单杠上下来走过来,“嗬,裤线倍儿直,皮鞋倍儿亮。您这是要上大街展销呀。”
“展嘛销,看电影。”
“有我票吗?”
“没有。”
“我搜搜……妈的,多出来的这张票给谁的?归我了,跟哥儿们玩这套。”
“你去干吗?那片子特没劲,我还要上街买点东西。”
“我就爱和你上街,不买东西还看姐儿呢。”
“那你快换校服,要不不让出门。”
“换什么校服,就这身了。”
李晋元和我一起出了校门,往电影院走。到了电影院,我们和熟人打着招呼找座位坐下。不一会儿,一个女生手拿着票走过来,对了对座位号,在我旁边坐下。李晋元鬼头鬼脑觑觑人家,附着耳朵哺哺呦呦地说:
“这女的我见过。9月1日那天楼前三个女生里就有她。没错,黄头发,脸上一半是眼睛。”
“见过就见过呗,见过就当再见一次。”
“跟她说说话,认识认识。”
“你是不是想让保安抓去?”
“你不敢?”他说,“那咱俩换换位子。”
“不换,别闹。”
这时,灯暗了下来,放映孔里射出一束光投在银幕上,银幕上出现纵马急驰的画面,音箱也发出雄壮的音乐夹杂着马蹄的“得得”声,画面随着剧情在交换,忽儿大脸充斥着银幕,忽儿几百衣衫褴褛的人起舞弄棒。这是部描写国内革命战争的片子,剧情一直贯穿战斗场面。电影院嘈杂人声静下来,枪炮声、吼叫声回荡在黑暗的空间。
李晋元又看看我,我和那个女生像我们这排其他人一样伸着脖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银幕的光打在我们脸上,我们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表情……——他们太正襟危坐了,姿势僵硬得简直连气都不喘。当一个人一本正经到不自然的地步,当他显得那么冷漠、忘我时,他一定是在私下干着和他表面告诉你的截然相反的勾当——他紧紧攥着那女生的手,手指互相交插。
“这电影怎么样?”
“没劲。”
“是没劲。没劲透了。可你看得那么专心致志,我都不好意思叫你走。”李晋元笑着对我说。
电影演完,电影院灯亮了,我们纷纷从座椅上站起来,伸着懒腰,人群正从各个出口往外拥,摩肩接踵。
李晋元看看低头走在我们前面的女生,用手捅捅我。
“就这么完了?”
“什么?”我仰脸看着他。
“还什么呢,你都美出鼻涕泡儿了。”
“你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我加快脚步向前挤去。
在影院前厅,李晋元的一个熟人把他拦住说话,“在门口等我!”他一把抓住我郑重地吩咐,才过去和他的熟人说话。
我出了影院便迅速钻进马路斜对的一家邮局。站在窗口看着电影院大门。李晋元和他的熟人聊着出来,在门口握手告别,东张西望找我。他在电影院门口呆立了半天,不停地看表,最后带着愤恨的神情快快走上回学校的路。
我出了邮局顺着另一条僻静的街走,拐过一个街口来到公共汽车站,站到在电影院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的身后。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遮住了我们,车开走后,站台上空空荡荡。
“那天晚些时候,一个同丈夫、女儿出游的老师在位于那路公共汽车沿线的一个公园的角落,看到周瑶和一个男生坐在长椅上眉飞色舞地说笑——不必再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吧?事实很清楚,你和周瑶在那年秋天都和一个年轻的异性建立了未经许可的关系,从种种迹象看,你们各自身边那个藏头遮尾的异性就是你们互为对方。”
“你前半句是有事实依据的,而后半句则是出于一种武断的臆测。即便有如你所说存在这样一种关系,除了为学校的纪律所忌讳——事到如今,我想学校也不会再追究——也是很正常的,应该受到尊重的。”
“当然,如果事态就这么没有波折地发展下去,今天我就祝贺你了,也不会来找你麻烦。可惜,好景不长——你干吗那么紧张,脸色苍白?你从来没有那么丢过脸,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三下四地乞求而毫无作用,那是你的初恋吗?我相信你那时是很纯洁的,只有最纯洁的一往情深才能使人那么不顾一切地去哭泣、去恳求、去要求解释,完全不顾场合,甚至不惜成为全城市民的笑柄。 是的,那场海滨露天茶座争吵足以让全城人饭后茶余议论一星期。当时有上千人目睹了那个漂亮的女孩是如何冷酷无情地甩掉她的男友——一个激动得不能自制的男学生。
男孩一把抓起起座拂袖而去的女孩子的手腕子,声音低沉地说:“你不能就这么走。”
那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如流,人如潮,海边迎风摇曳的树下摆着露天茶座,三三两两的衣裙鲜丽的男女坐在那儿闲聊喝冷饮。海风吹拂他们的头发,带来爽人的气息。正是傍晚,太阳已落,天色尚明,海像一大匹细腻的丝绸沉重地摆拂着,堆起一道道波纹。大道上无论是行走的还是闲坐的人都很安逸,街口有几个小伙子在弹吉他,自得其乐。
露天茶座上,男生霍然地站起,追上沿着林荫道走去的女孩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盯着她的眼睛说:
“你不能就这么走。”
“放开我!”女孩子用力掰他的手,激愤地说,“你想干什么?”
“说清楚,为什么?”
“你放不放开我?”女孩子尖叫,她已用指甲深深掐进了男生紧攥的手指,男孩子脸变了色,但手仍毫不放松。
茶座上坐着的一些人扭过头来注视他们,一些行人也停止脚步。
“你放不放?”
“不放。”男生苍白着脸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
“臭流氓!”
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听到女孩子这声骂便哄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海军军官走进人群,严肃地对男孩子说:
“你把手放开!”
男孩子听军官这好似命令的话,仍一动不动,执着地握着女孩子的手,只是脸色更苍白了。
“我告诉你,你最好马上把手放开。”军官在吼。
“你说,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好,我都可以改。”
围观的人群听到男孩这句话一片惊叹,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哄笑。女孩的眼泪流了出来:“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军官暴跳如雷地去拽男孩的手,猛力推他的前胸,男生被推得一个踉跄,顺势带得女孩也跟着闪了一下,但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女孩的手。
“你说,我有什么不好,我改。”男孩的眼睛像只将要被浪涛卷走的绵羊的眼睛。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女孩的眼睛就像一个残忍的皇后的眼睛。
军官高声叫来两个正路过这里的巡警,同时猛击一下男孩的胸部,男孩的手松开了,女孩迅速地分开人群走掉了。军官对两个巡警说:
“把这个流氓带到你们分局,问清他的单位。太不象话了,简直是当众耍流氓。”
男孩激动地看着军官的脸,军官瞪着眼睛冲他吼。
“你瞪什么眼?给我走。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当了这么多年军人,还没见过你这么撒野的人。”
两个巡警站到男孩子身后,其中一个小声对男孩说:“走吧,别叫闲人看热闹。”
军官气冲冲地边骂边在前面开路,两个巡警夹着男孩缀在后面,四周是兴冲冲簇拥尾随着他们的人群。从商店出来的人和正准备进电影院的人都纷纷加入这个浩浩荡荡的行列,互相打听着事情的原委。天黑下来,路灯亮了,灯光透过丛丛树叶洒下来,照在一张张兴奋的人脸上斑驳疏璃。男孩在人群中央走过一条条灯光通明的街,所有迎面而来的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脸上。黑鸦鸦的人群中喳喳反复低语着一个词:“流氓、流氓……”
“如果我说你那时心中充满因耻辱燃起的仇恨怒火一点也不过分吧?”吕乐目光叵测地望着我,“哪个受到这种待遇的人能不感到愤恨?”
“我不记得了,就算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也不记得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了。”
“得啦,别装做很迟钝的样子了,谁碰上这种事也不能像家常便饭似的安之若素,三五天就撂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确不记得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那个城市有那么多学生,涉及到早恋问题的桃色新闻几乎天天都有。”
“这种狡辩很没意思,你们班六十多名学友都可以证明,你曾被公安分局拘留了一夜,第二天由班主任亲自带回。”
“我的意思是这种事很多,并不稀奇,没人——即使当事人也不感到严重,产生一切毁了的念头。”
“的确,正如很多人说你这样的人都有一股浪漫劲儿,但学校处理这种事很严,因为这股浪漫劲儿上来是很危险的。你们市不是出过一件轰动一时的情杀案,一个失恋的空军军官在市中心的大街上用自己的手枪打死了负心的未婚妻。那个可怜的军官打死女友后又冲自己太阳穴开了一枪。当时很多人同情这位不幸的军官,谴责那姑娘的薄情。”
“那种事是绝无仅有的,当时也有很多人说那个军官太傻。”
“也许你就是说他傻的人中的一个吧?你们并不是认为他事干得蠢,只是惋惜他把自己搭了进去。豁出别人很容易,要把自己也豁出来,大部分人就要踌躇了。实际上,当时你想把自己豁出来也是办不到的。你从分局被带回学校立刻受到严格的看管,即使不看管,让你搞到把枪也是天方夜谭。你唯一可以看到的武器就是在军事管制区中门前卫兵的枪,但那是装样子的,根本没子弹而且大多锈得拉不开栓。你的班主任等领导也一定严厉警告过你:‘如果女方发生任何意外,你都要负全部责任。’不久,对你的处分下来后,你被送回原籍了,和周瑶远远地隔离开了。”
“你承认我当时的感情是真挚的吧?”
“尽管你违反了校规,但就感情而言,否则你不会感到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当然,关于这件事的谁是谁非我不妄加评判,即使一方的感情十分真挚,另一方也有权予以拒绝,也并不因此产生义务。”
“如果我的感情是纯洁的、真挚的,我就不会采取卑鄙的手段去亵渎它--我自己也不忍。”
“这种事情可不是总这样,过分强烈的情感往往会导致有害的偏执。那些自恃怀有强烈的纯洁、真挚感情的人千百年来在正义、道德、宗教的名义下干了多少惨无人道的事?要正确估计‘茶座风波’对你的影响,首先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danger (2007-1-24 22:15:55)
一只苍蝇从高高的天花板嗡嗡地俯冲下来,在宽敞的房间上空疾速地飞来飞去。它试图飞入阳光明媚的花园,冲着洁净透明的玻璃窗一头撞去……它徒劳地一次又一次撞着玻璃,最后精疲力尽地伏在上面不动了,它飞不出去就像外面的苍蝇飞不进来一样,虽然它们彼此隔着玻璃可以毫无困难地互相洞悉。
“你为什么不喜欢李晋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虽然表面上你和李晋元好得像穿连裆裤,吃喝不分,可其实你内心深处对他并无好感,如果算不上讨厌的话。”
“胡说,我们关系一向很好,直到今天还保持友谊。”
“与其说这么些年你们保持了友谊, 不如说你一直在敷衍他。他的热情有时令你很为难,很抹不开。要是让你选择,你大概宁肯与他毫无关系。”
“我从来没做过什么事来证明我不喜欢李晋元,相反……”
“你干过。”
“我干什么了?” “李晋元的入团问题为什么一直解决不了?按一般情况,在高中毕业时还没入团的人少之又少,多数圆滑一些的人在初中时已经是团员。”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应该找我寻求,我既不是团干又不是支委,对班里团的发展工作没有任何发言权,其得失也没有我任何责任。”
“你真的毫无责任吗?李晋元一次次在支部讨论会中被卡下来,就因为总是有人提到他过去的一个污点。他初中时因斗殴曾受到过公安局的行政拘留处分。这件事在他档案袋中并无记载,好心的初中老师在其学生毕业时都尽可能地抽掉那些对其学生将来在社会立足有影响的不足以说明其本质的处分。只有你,在你们全校是唯一了解李晋元过去的人。我不能认为你是无意中说漏的嘴,因为这件事为人所知恰好是支部第一次讨论李晋元入团问题的关键时刻,就算你不认为那是件很严重的事。
“你这么说似乎我跟李晋元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你既然处处表现得像个天眼通,你就应该知道尽管我中意的人不象李晋元那样,但我们几十年来一直和睦相处,并没有发生过足以涉及重大利害关系的冲突。我可能并不像他喜欢我那样喜欢他,但我也犯不上像对付仇人一样地去玩他,即使他有所得我也未必有所失。”
“你是个对别人的成功完全心平气和和赞许的人吗?你敢说你不是个自视颇高并且也希望别人对你也这么看的愤世嫉俗者?要是一个人对你说你其实并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么非凡,其实只是千千万万委琐的小人物的其中之一,你难道不会怀恨在心?特别是这话出自你一向引为知己的老朋友之口,你肯定恼羞成怒并永远也不会原谅对你说这话的人。因为话出自他口更有分量,真理成分更大。应该说李晋元对你说这话很造次,很唐突。他不明白就是再推心置腹的朋友互相交换看法时也应该把握分寸,把界限保持在对方自尊心能够容忍的程度内。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他的确是无意的。喝了一些酒,酒酣耳热,酒桌子上气氛又相当热烈,朋友们都显得非常诚恳,互诉衷肠。谁要不说点心里话就有些不够意思了。当时你们是互相搂着脖子交谈的吧?”
杯盘狼籍,酒瓶林立。
一群穿着崭新的高中校服的小伙子两眼发直,满脸通红地围坐在一个凌乱的房间内圆餐桌旁。大多数酒瓶已经喝空了,但他们每人面前的杯子们满斟着酒。他们一边一齐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碟子行着酒令,一边互相大声发着宏论,争着打断对方。所有人的舌头都好像短了一截,说话颠三倒四。
“北京的火车就要开。”令主说。
“往哪儿开?”众人问。“大连开。”
“大连的火车就要开。”一个从大连来的学生说。
“往哪儿开?”
“屋里开。”
“违令违令。罚酒。”
众人七手八脚灌了那个大连学生一杯,那个家伙打着嗝儿,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说:
“沈阳开。”
“沈阳的火车往哪儿开?”众人一齐盯住那个从沈阳来的。
“天上开。”那个家伙也喝得差不多了,晕头转向地说。也被大伙罚了一杯。
“喂,你,”被罚的家伙满嘴白沫地指着一个也穿校服,端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酒杯出神的小伙子说,“你怎么那么油,老罚不着你?你不是顶崇拜那个台湾唱歌的那周华健吗?那可是海量,要不怎么写那么多歌?”
“谁说我崇拜他?我压根就对他没那意思。”
“那你崇拜谁?”另一个脸嫩得像个婴儿似的小伙子懵懵懂懂地问,“你总得崇拜个谁,也不能让人家枉自立那个偶像。”
“就是,那人也不得其所呀。”另一个不顾令,始终不停喝酒的小伙子说,“名人们岂不白忙碌一生?”
“我谁也不崇拜。”被问的小伙子翻着白眼说,“崇拜那傻冒干吗?在我看来那些人全是傻冒,崇拜的和被崇拜的。”
“就你不傻!”一个坐在桌子另一边拼命往嘴里夹菜的小伙子说,“其实你最傻,傻得逼人!”
他撂下筷子,端着酒杯坐到小伙子身边伸出胳膊搂着他脖子,直接对他脸上喷着酒气说:
“哥们儿,我不说真对不起你,你坏事就坏在从来没人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别看你一天到晚埋头苦干,读这个学那个,弄出一副胸怀大志的矜持样子,其实你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智力、体力都属中下,也从来没见过你有个好运气。咱们这伙人谁都能干出点名堂,独你板上钉钉一事无成。你好好想想,认真地想想,你自己说,你说穿了是不是个傻冒——还是最普通的那种傻冒——你就踏踏实实当个傻冒得了,那样你还可少沾点儿本来属于聪明人的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苦恼。”
众人大笑,拼命地敲击碗碟。
“真的,我一点不是喝醉了酒胡说,我很清醒,真是发自肺腑跟你说这番话,你一辈子都不会实现你的抱负,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你想得到的永远得不到,因为你不具备那种能力,你也就凑合活一辈子。”
“沈阳的火车往那儿开?”
“傻冒开。”
大家看着我齐声笑,我也笑,笑声突出得刺耳,我把李晋元的胳膊从我脖子上拿开。
“他是傻冒那你呢?”一个人问李晋元,“你将来能混出个什么头角?”
“我?要是不发财也就混个海军司令吧。将来你们在座诸位的儿子要当兵可以来找我。”
“嘿——!”
“如果仍然不承认这件事实际上是多么深地刺伤了你,那就让我再做一个小小的注脚证明你从来没忘过这件事。前年八月份的一个炎热的中午,你到过‘丽宫’冷饮厅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吕乐,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你是去见一个叫田园的姑娘,她是你新友的女友。三天前,你们曾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可以说起因是由于她的任性。她很不理智地就你的人品发了通带侮辱性的见解,使你当场翻脸,拂袖而去——你显然不打算再容忍这一套。田园很快就后悔了。她并不想中断和你的来往,那天约你去‘丽宫’就是为了向你道歉,诚心诚意地想挽回你们的关系。你原谅了她,你也同样珍视存在于你们之间的关系,但同时,你还说了一句话。”
“丽宫”冷饮厅一片嗡嗡的低声说话声。
吊扇在旋转。
我和田园隔桌相坐,每人面前放着一杯奶茜。她胆怯地望着我,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我的反应。
“我早就不生气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她笑了,快活,如释重负地笑了。伸过手轻轻触我放在桌上的手,像抚一只易受伤害的雏鸡。
“我不该惹你伤心,我下回再也不那样了。”
“再也别那样了,我什么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别人的蔑视——我最恨那些轻视我的人!”
我哆嗦着,手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你怎么会知道,田园决不会对你讲。当时你在哪儿?”
我从座位上拧过身子往后面看。身后的桌上是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妇,正在一匙匙喂张着嘴仰着脖子拿玩具站在地上的儿子吃酸奶,像喂一只鸭子;右边是三个喝着冰水低声交谈的女学生;左边上两个默不做声坐着抽烟的长发小伙子;其他桌上散坐着一对对情侣聚精会神地低语,倚着冰柜站着的女服务员一脸疲倦、厌烦的神态。
吊扇在天花板下飞快地旋转。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知道的,而是你是否曾经说过这句话。”
“我那句话不是针对哪个人说的。”
“你是指一切曾用这种或那种方式对你表示过蔑视的人。”吕乐尖锐地说,“这些人你一个也没忘记。李晋元算什么,对他略施报复既不过瘾也谈不上什么快慰。真正凌辱过你的那个人还逍遥自在地活着,这个仇不报,怎么能消你心头之恨?”
我感到冷。这个房间是这么高大,不管门窗关得多严,仍有气流在暗暗穿行、回旋,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迄今一直不结婚?”
“没房子。”
“我球。有多少人是先有房子再结婚的?这不是理由而是一个托辞。”
“我结不结婚……”
“你很爱田园是吗?她也很爱你。对你,你没什么可挑剔的,无论用何种眼光看她,都是个品貌出众的姑娘。就我个人看法,她毫不比周瑶逊色,甚至在不少地方还略胜一筹。这样的好姑娘是每个小伙子梦寐以求的,要说因为没房子什么的就不能和她结婚那更说不过去,这样的好姑娘就是一切,谁得到了她也就根本不会再希求别的什么东西了。”
“我不想结。”
“对,这正是你不结婚的原因,你不想!是什么妨碍了你和田园的结合?”
“你明白不了。”
“恰恰相反,我很清楚。还是让我们举两个例子来揭示横亘在你们中间,使你们不能结合的那个臭气熏人的阴沟吧。”
“你尝尝我烧的菜。”
当同事们围坐在食堂的方桌旁,各自掀开在笼屉上蒸得热气腾腾的自家的饭盒时,他好心好意、不无骄傲地把自己的肉烧鸡推倒一个漂亮女同事面前。
“你也会烧菜?”那个女同事嘴含着匙子,看着满饭盒油汪汪、枣红色的肉烧鸡笑着说。
“男人烧的菜有时比女人烧的不知香多少,虽然烧菜往往被视为女人拿手,但大师傅十有八九是男的。”
“那我就尝尝咱们大师傅的。”女同事用勺子在他饭盒里拨拉来拨拉去拣了块肉放进嘴里,只吃了一口便吐了出去--吐进饭盒,伸出舌头嚷:
“真难吃,你放了多少糖,甜得都苦了,这又不是蜜饯。你只配当个饲养员。”
他变了脸,把勺子当啷一声扔在桌子上,盯着那个女同事。
另一个女同事看了看他的脸色,伸过勺子:“我尝尝,我就爱吃甜的。”
“你别吃!”他粗暴地推开这个女同事的勺子,扣上饭盒盖。
“怎么啦?”
“没怎么,她把菜弄脏了。我不能再给你吃,这菜只能倒了。”
“这有什么,我觉得没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这菜里有她的口水。”
“那你吃我的菜。”
“我也不能吃你的菜,我不能白吃别人的菜。”
“何必这么死心眼!”
“我就这样。”他仍用眼睛盯着那个吐掉他菜的女同事。
“别生气。”那个造次的女同事说,“我没说你的菜不好吃,只是我不太爱吃。”
“滚,滚你妈的!”
danger (2007-1-24 22:16:53)
“真他妈可气!”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圈儿,回过头对寻声抬头望着他的同事指着桌上的书说:
“我简直看不下去了,再看非把我气死!”
“书里写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你看看你看看,”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书,伸到同事跟前胡乱翻着。“这么多罪行累累的战犯,全给放回国了。本来枪毙十次也不多的,徒刑都没服满就赦了。”
“这有什么?”同事翻着书挑着看,“我觉得无所谓。战胜者总要宽大点才显得有风度,一个大国,度量也要相应大。”
“可这帮家伙干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人,当时他们可没留什么情。”
“过去的都过去了,覆水难收,再多杀一些人也不能使死者复生。冤家宜解不宜结,还要考虑将来的双边关系,和为贵。”
“不把过去的作一个了结,哪里谈的上将来关系的正常?我坚决不同意这种和稀泥的做法。善恶不明,该罚不罚,害人的得不到刻骨铭心的教训,受害的也老觉得谁欠了他什么。事隔多少年,一有摩擦就提醒人家欠的情,不管过去有关系没关系总让人家抬不起头人家也不高兴。和着你当时的宽大就是为了留个小辫子老揪着,不如杀了痛快。我杀了你的人,你也杀了我的人,旧债一笔勾销,咱们现在谁也不欠谁,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别向我道歉,我也不原谅你,一报还一报,大家干净。”
“你太可怕了,我可不敢得罪你。”
“要想天下太平,只能这样。要是所有侵犯别人的人都无一例外受到猛烈的毫不留情的报复,他们这样干时也就不会肆无忌惮了。”
“你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吧?”吕乐忧郁地望着我。“要是有人说你对那些损害你利益和尊严的人干了什么——无论干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惊讶!”
“你要有证据。”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狼和我吃了羊是两回事。”
“拿出证据很难么?”吕乐问我,随即自己摇头否认。“不,不难。对我们来说最困难的是认出来谁是徒具人形的狼。要证明狼吃羊是很容易的,至于怎么吃的羊,那只是技术性问题。”
你被送回原籍一座中流高中读完了应读的书,就像一个万念俱灰的人听天由命地屈从了环境的变化。那儿的人对你印象很好。在他们看来,你只是个羞怯、无害、有些平庸的人,他们中的多数人甚至猜不出你究竟犯了什么过失被扔了回来——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过失?不久,你毕业了,从那些熟知你去、始终警惕地注视着你的人们的眼皮底下销声匿迹了。你的第一个目标基本达到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接踵而来不断发生的一件件更耸人听闻的事的扩散,你被人们遗忘了。没人再谈论你,那些亲自处理过你的事的人也在记忆中将你湮灭,尘封了,人们需要经过提醒,才恍惚记得以前在海滨大道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之间发生过什么纠纷。
你在有几百万人生活,像个大蜂巢似的城市中找了个办公室的清闲工作,像其他小职员一样忙忙碌碌,饱食终日,完全不引人注目地生活着。你开始谈恋爱,像所有百无聊赖,无所用心的城市居民一样挑挑拣拣,在一筐同品级的西红柿中拣出一些看上去似乎比别的西红柿要饱满、新鲜、完好无损的放在秤盘上称。你是这样平淡无奇,以至不管你说了什么,流露出什么危险的想法,谁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置之一笑。你就像生活浊流上一层厚厚的油垢中的一滴,谁也不会把你同这浊流中的哪怕是微波细澜联系在一起。你甚至能和办公室里那些和你一样闲得难受的同事讨论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杀人丝毫不会引起怀疑。
“刀劈斧砍肯定是不行,血溅得四处都是,凶器也难以处理,很难不留线索。从楼上往下推也不行,在咱们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要不是在自己家,你简直没机会和你想干掉的那个人一起呆在一个空房子里。况且你要把对方骗上楼,你还得和她接触,产生信任,一接触就难免不被人看见,你作出的种种和这件事素无瓜葛的假象就前功尽弃。投毒也不行,不是特务或搞化学的人几乎弄不到无色无味、毒性很强的药。安眠药嘛,像咱们国家其他商品一样,总有个质量下降和假冒真货的问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灌下一百多片,睡一觉又醒了。其实,这些招都有一个不可救药的致命缺陷,很容易就让人看出是他杀。如果被看出是他杀,不管警察多笨,总有落网可能,你不能把侥幸心理寄托在警察的无能上。要想安然无恙,最好的办法就是使人认为这人是自杀,起码也是事故。让人相信死者是自杀很困难。自杀的人总爱留份唠唠叨叨的遗书。像咱们这样的业余杀人犯根本没技术把死者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漏洞大得会把自己一下就暴露出来。事故死亡嘛,常见的是车祸和淹死。CIA好象爱用前者——起码电影上挺爱这么表现。但那是在外国,资本主义社会。咱们这种社会主义国家想偷辆汽车,再去大街上有目的地撞死一口子逃之夭夭,光技术问题就一大堆:先得花二千多块钱学会开车;再得有运气偷一车——咱们毕竟还不趁多少车;最后还得会开着飞车钻胡同——这技术一般的老外都不具备——想想就头疼了,还不如开车胡撞一气省事。剩下的唯一可行的就是淹死,自个儿淹死和被别人拖下水淹死如果当场没人目睹的确是不会有什么区别。游泳淹死又是那么稀松平常。每年全国都得死一个团,没人会感到奇怪,这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准备和工具,只消你有一身好水性好肺活量,憋足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潜至目标身下紧紧攥着她的双脚一沉......几分钟就齐了。在水中她有劲也使不上,再挣扎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搏斗痕迹。”
你正好有水性,采取什么行动方式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成问题了。当你认为十年滔海已足以使人忘却你和你下决心干掉的那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你便开始行动了。
“你是谁呀?我怎么一点也认不出来了?”老态龙钟的唐执玉眯着眼睛看背光站在房门口的年轻男人。这个人高大健壮,堵在门口,几乎完全遮住了光线,看上去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
他低声说了他是谁。
“啊,”唐执玉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多皱的笑容,“是你,你怎么隔了这么多年才来看我——当时你为什么突然不来了?你二爷爷去世了,这儿也没有当年那么热闹了,没人来了,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太太了,难为你还想着我。”
他环顾四周,人去屋空,似乎就在一瞬间,当年那些在这间房子里走动、谈笑的男男女女便远遁了,而那些来不及随着人去四散的说笑声、器皿磕碰声却依然附着、凝结在房间的四壁。一有触动便悄然回响、汩汩流动。
“和你常来时相比,这儿的变化多大啊!”老太太颇动感情地说,“那时你们还是孩子,我们正值盛年。现在你们长大了,我们也要行将朽木了。你还好吗?上学还老迟到吗?”
“不,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老忘记这已是过去很多年了。”
“您这些年倒没什么变化。”
“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你们这些年怕是早大变特变了。小周瑶也毕业了。她,你还记得吧?”
“想不起来了,那时在您这儿遇到的人太多。”
“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她是孙艾那边的亲戚,挺秀气一个女孩子,也在上学。当时我家进进出出的人是不少,可上学的就你们两个。我记得那时我经常让你送她。”
“印象不深了,时间过去这么多年。”
“她也结婚了。那是哪一年?她结婚到这里旅行,还到家里来过,送过糖。她好象是嫁了个做生意的,又黑又瘦,岁数也很大。我不喜欢那男的,一身油滑习气,老是叼着烟卷,牙和手指都熏得黄黄的。我记得他抽的烟都是那种很吃人的外国烟。”
“她干吗要嫁一个这样的人?”
“天知道。也许那男的有钱吧,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在搞钱。对了,你结婚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很快就结。
danger (2007-1-24 22:18:09)
轮船起锚,一路乘风破浪。海水浩茵,大陆绵长。日出日落,一个城市在天水尽头隐没,一个城市在海天之际出现。——这个以度假闻名的岛屿和一水相隔的楼厦林立的海滨城市就像一对浸在海中、互相依傍的年轻母子。
水淋淋的街道,水淋淋的树;每条街都是狭窄、弯曲、起伏不定,没有车辆,所有人都在步行。街两旁一家家凹进去,完全洞开的商店很冷清,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苗条白皙、毫不动人的姑娘,像是一个平庸的母亲的众多女儿。
道旁出现黯淡、坚固、石刻饰纹繁缛的中西合璧住宅,每幢住宅的百叶窗和大门都是紧闭的。庭院深深,暗绿色的爬藤植物覆盖了整幢房子。我边走边看每扇大门上的门牌号。我停在了街角一个红砖小楼的院门口,院里花草茂盛,露台寂寥地摆着一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高背藤椅。一楼开着的百叶窗里窗帘飘浮。我转身走进街对面一个占了半条街的林密院深的旧宅邸。
客房是二楼一个有龛阁般的壁炉的大厅,双人床孤零零地摆在地中间,很窄小。透过有铁栅栏的宽大窗户可以看到树丛间的一段海滩,白浪时而在视界内舒卷;也可以看到左边院墙外对面的那幢红色小楼的院内和一楼窗帘飘浮的房间的室内一角——红木条上的一架电话。
你拨了你从唐执玉那儿要来的电话号码,一手攥着听筒,眼睛盯着住在对面的那个客房里的电话。风雨吹打着窗外一株株椿树的千枝万叶,涛声灌耳,犹如喧嚣汹涌的海水涨至春下。黑色的电话毫无知觉似的蜷伏在条案上,你简直想替它去大声吼叫。终于一个碎花睡衣裹着的身躯出现在窗帘飘浮的隙间,黑色的听筒被一只白皙的手拎起。
你的喊叫在宅邸里此起彼伏地回荡,像是无数个男人在海涛中呼救:闻者无不面面相觑。
从餐厅的帐单看,那天晚上你要的都是双份。服务员记得和你同桌的人中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虽然就餐的人都是那么呆板、冷漠,莫不做声地吃自己的菜,很难看出他们谁和谁有关系、谁和谁不相识。那天晚餐你只要了两瓶啤酒,服务员回忆,有一瓶还存封未动,你就是个孩子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
当你走在山道上时你是清醒的,步态踉跄是因为道路坷,语无伦次是因为林涛怒吼使你的声音断断续续。雨停了风未住,当你和你的同行者来到海边时,浪涛正铺天盖地奔腾而来,黑压压一望无尽,像是你如约前来的同谋者在严阵以待。你在黑暗中攥住了她的手,她一哆嗦,如果说这时她还以为这是动情地触摸,当你随即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时,她明白了这一攥的不祥含义。海在骚动,浪头虎跃,咆哮震天的涛声盖住了她的叫喊。你挟持着她一步步向海里走,受到海岸两端崖壁阻遇而激荡横流的潮水冲得你们东倒西歪。一道浪在你们面前蓦地立身掀起,随之倒银山倾雾墙淹没席卷你们而去。
这时海面可能出现了月亮,如萧的疾风吹散赶跑了乌云,又大又圆的月亮像一个灯笼在黑浪滚滚的海面上,一个黑糊糊的人头出现在镀了银的波涛中,向岸边缓缓移来,很快,一个轮廓毕现的男人身躯从道道滚动的浪潮中站立起来,跌跌撞撞走上沙滩。他回头眺海,但见海已萎缩远退,浪呈一线。
朦胧昏月下,他的脸颊闪闪发光。
落日在海面伫立,灼热、血红的大量液体。海、岛、丛、楼宇房舍无不浸透进来。房间内笼罩着稠密的金色的余辉,家具什物都显得朦胧绰约。我感到这么大的房间四角有种无形的东西送放来,弥漫相连,缓缓向我聚拢压迫而来,犹如一只巨大的气泵无情地灌注着空气,空间膨胀了,我缩瘪了。
我来到街上,街上很热闹。商店明晃晃地一间挨一间,人群穿流。海鲜馆门前雪亮的灯泡照耀下的玻璃水墙内有动着鱼虾鳖蟹,鳞片闪闪,晶莹剔透,输氧管不断地向水面冒出一连串的气泡。摩肩接踵的人们大声说着铿锵的方言,和小贩们的叫卖声,油锅里的爆炒声夹在一起,形成嘈杂滚动的声浪,那无形的物质仍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街巷店堂排放出来,升腾、缠结,愈来愈浓,愈来愈沉,紧紧夹着我的身子。
一家装修豪华的旅游酒店的游艺厅内,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花花绿绿的电视游戏机发光的模拟激光子弹的飞行声以及击中目标的不断爆炸声响成一片。我在不断的爆炸声中走近一排排哈哈镜,忽而瘦长如柳,忽而矮胖如坛;一刻有腿无身,一刻有身无腿;眼突似金鱼,嘴宽似血盆。头像一个冲了氢的气球,圆大飘荡起来。
餐厅里的晚宴已经到了高潮,张张长餐桌酒色缤纷。
舞厅亮起一只一闪一闪光线强烈的灯,整个舞池陷入骤明骤暗的氛围。舞蹈着的人们的动作被分解成一万个跳跃的造型,四面八方射来的激光集中照在人脸上就像一道闪电蜿蜒而过,每个人都在可怕地狞笑。
danger (2007-1-24 22:18:32)
门铃响了,周瑶抱着脖子上系着粉红绸带的雪白的波斯猫走过廊道打开门。站在台阶上的是本街派出所的民警小丁和一个有着胖嘟嘟脸蛋的长警察。小丁向周瑶介绍他姓吕。
“我先生不在家。”周瑶一边礼貌地把两个警察让进客厅一边说。她已经是位保养得很好、体态丰腴的少妇了,依然栗黄的秀发又浓又密,在脑后盘了个松松的大发髻。“他下乡探亲去了,他的事我都不知道。”
“这次我们不是找他,是想找你了解一件事。”
周瑶的右眉向上挑了一下,冷淡地抱着猫坐下,不置一词。
“今天傍晚有个人到我们派出所投案,说他昨晚在海边把你杀死了。”说到这儿,小丁禁不住微笑了一下,周瑶毫无表情。于是他也不笑了,干巴巴地说:
“恰好今天早晨我们在海边发现了一具溺毙的女尸。他坚持说那个女尸就是你,正是他把你淹死的,这是他蓄谋以久的事情。他详尽地讲述了一些你们过去的旧事,可以说,摁,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是怎么采取什么手段把你杀害的。”
周瑶抚了抚波斯猫长长的毛,小丁颇有点儿尴尬,这种谈话实在是有点荒唐。
“当然我们知道那具女尸并不是您,也不可能是他杀的,谁也不是,那个女孩是自杀的,留有一份工整的遗书,因为失恋。这事您可能也知道了,岛上都轰动了。”
“我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不去管他。”小丁急急地说,“ 反正你好好活着呢——我们倒不是捕风捉影,疑心重重,可那小子说得太像了,有鼻子有眼儿,简直不由人不信。也不该是有人敢和工关机关作对,再厉害的人都不敢。所以我们觉得还是慎重点,没准这是一件是我们尚未掌握的案子......?”
“我不用说什么了吧?”周瑶看看局促不安的小丁缓缓说,“事情既然这么清楚、明摆着。”
“当然不必,说您淹死我们都已看见了。”小丁觉得自己又说了句废话,懊恼地皱眉,: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干,他发疯了,自个给自个栽这么大的赃;太太平平的日子过腻了。可当杀人犯又有什么好处可捞?就算到了名字能上布告,万人争睹,臭名昭著,可名声带来得一切方便及不方便你也根本不及享用呀。于是我们反复问他,终于发现他既不是幡然悔悟也不是精神失常,实际上是被一个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投案以求解脱。这个人在海边女尸被发现后便以警察身份审问了他,用种种可以追溯的事实之间存在的逻辑证明了他不但有动作而且也具备手段杀您。您没死真是奇迹,噢,对不起,我是说除了您没发现其它一切都是那么无懈可击,简直显得您没死是出乎意料的。”
“没发生的是并不等于永远也不会发生。”
“对。”小丁看了眼姓吕的老警察,抢着说:“预防犯罪也是我们公安机关的责任。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件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信的。毕竟我们只听了一面之词。而那个警察显然是冒充的,他冒充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吕同志——也不知他在哪儿耳闻了老吕同志的大名,但这人说的并不是没有价值。连当事人也傻了,信以为真。那小伙子还是个有文化的人呢,必定其中有触目惊心的事实。”
“您认识这个人吗?”吕乐实在对小丁的絮絮叨叨不耐烦了,截断话头径直向周瑶发问,他把那个小伙子的姓名告诉了周瑶。“你们过去是否曾在一起上学?”
“是的。”
周瑶一一承认了他在高中时的履历和与林时跃的间接亲属关系。谈到所谓“旧日情人”问题时她说:
“这纯粹是一场经过歪曲的臆想。我认识他,但从没关系密切到暧昧的地步。就算我们互相存过这念头,也从未表现出来,这在当时学校生活的那种气氛中是不能想象的。那时,我们又年轻又纯洁,充满理想和憧憬,都用最高尚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那是一个已经逝去的年代的浪漫。”
周瑶仍旧冷淡地抚着膝上的猫,声音显得倦怠、庸懒、刻板。
“那时谁要说‘爱’都会让人感到一种亵渎。”
“那么你们是不是常在一起滑冰、看电影?”
“这也不意味着我和他的关系与众不同。当时我有一大群在各个学校的老乡和朋友,大家经常一起滑冰,看电影,甚至是手拉手,都是孑然一身出来萍水相逢,无芥无蒂,谁也没想那么多——那时人人都很简单。”
“海滨大道树下茶座,千人围观,军官和巡警干涉是怎么回事?”
猫从她膝头蓦地跳下,一溜烟跑了。她像被人冷不丁揭了伤口上的痂,浑身绷直了。
“当我们回忆过去时,总是有意无意将其美化,”吕乐说,“一个生活平淡乏味的人总喜欢想象自己过去曾有过热烈动人的时光。我不否认那时你们是纯洁的,但即使是,那时你们也不是真空罐里的无菌儿。不管你自己那时有过和现在相比多么不同的境界,据我们掌握,起码他不是像说的那么简单,天真烂漫。”
“不管你们看来他是什么人,反正我坚信他决不会以为我们在大街上吵嘴便起意杀人。”
“据说,”吕乐温和地说,“他曾因一次微不足道的事,一次酒后失言,便对人报复——他巧妙地使李晋元入团的梦想破灭了。”
“你们确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就采取这种道听途说的工作办法吗?”周瑶睁圆眼睛问,“这么干那还有谁能说自己是无辜的?我真怀疑那个人并不是冒充的警察,这简直近似陷害。”
“我们认定一个人是否杀过人当然不会这么草率。我们的工作方法也不会尽如那个人所为。难道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审慎调查这件事的真伪?那个人确实是个冒牌货,但他网罗的一些事又是那么不容置疑,我们不得不慎重对待而不能一笑了之。”
“这种干法使我想起一些可怕的人和事。”周瑶闷闷不乐地说,“他们到处找人证,使一些孤立、零星、符合他们意愿的事实,左牵右挂,简单演绎,以图置人于死地。”
“你为什么坚信他不会杀你?”
周瑶眼睛看着吕乐。
“看,除非你有事实能证明这根链子并不是环环相扣,否则,我即使不能轻易相信那个人的结论,也同样不能相信你的说法。我认为那样一个侮辱是足以使一个狭隘自负的人怀恨在心的,这不难理解。”
“那我告诉你们他为什么不会怀恨而恰恰相反吧。”周瑶叹口气,“我不愿意说这件事,因为确实很无聊。在‘海滨大道风波’之前的一天,我无意中发现我的朋友和一个当地的姑娘有着和我类似的关系。我上街买东西,在一家饭馆和他们相遇了,懂吗?面对面的,双方都很尴尬。我并不是无端和他冲突的,受亏待的是我不是他;海滨大道的事之所以弄得不可收拾,责任也不在我,他没理由恨我,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特别是那时。这种发现都会被认为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你的意思是说合理的解释是他不但不该怀恨而应当内疚。”
“他不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如果论杀,也应该是我杀他。”
“懂了,就是说你们之间的确存在过那种我们称之为‘爱’的玩意儿。”
周瑶附身抱起又咕噜亮晶晶的眼睛溜达的猫,低头抚它的毛。
吕乐极见不得女人的眼泪,把眼睛看向别处,小丁也低下头,瞅着自己的裤线。
过了一会儿,“不打扰您了。”吕乐站起来,“很抱歉麻烦了您半天,我们的确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他对小丁说:
“我看你们该采取点措施不要老任着那个成了业已积习成癖的专爱臆想的家伙乱跑乱窜,该送精神病院就送。”
“送过。”小丁分辨说,“没两天人家又把他送回来,谁也不敢留他。他在精神病院一会儿装警察,一会儿装罪犯,搅的大夫到病人都不得安宁。”
“这可真让人头疼。”
来到门口,吕乐问周瑶,她已平静如初。
“他打电话约你吃饭,你为什么拒绝了?直到今天还不能原谅他?”
“我早无所谓了。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顺便问一声,他怎么知道您的名字?”周瑶目光黯淡地看着吕乐。
“大概那天电视新闻表扬我们老吕来着。”小丁说,“你说呢,老吕。”
“可以这样推断。”吕乐望着灰蒙蒙的天一眼,慢慢走下台阶。
我好像是坐在隆隆疾驰的火车里看一本书。田野大片土地向后掠去,远处有村庄有炊烟。天空急速斜飞着像被枪弹击中弧划坠落的小鸟,白云随同车同行。书中主人公沉溺于往事,不务正业,忽一日被警方怀疑有杀人前科,遂一日日整理记忆,直至十年前。我看他苦心孤诣,搜神寻鬼,穷至少时,仍无从查考。想来此人也糊涂得可以,首鼠两端,知其始而未知其终。但我实在无意再看下去,而作者仿佛还要洋洋洒洒地写下去,并已经将自己回复到十年前,身穿校服身在高中身犯早恋。我不想看到他咿咿呀呀坐在婴儿车中招摇过市人见人爱。
我合上这本我已看了1/3的书,被我翻弄过的页码和没有动过的页码黑白分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