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瓷娃娃

我是一个自信的娃娃。我站在货架的显眼位置。每天我都骄傲地挺起胸脯，用闪亮的大眼睛扫视进店的MM、GG。精美的发圈被一个金发的MM领走了，我想她迟早会松驰，被扔了的；光滑的蜡烛被一个帅GG抱走了，我想她迟早会消失殆尽的。我是店里最漂亮的娃娃，老板娘总把我的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皮鞋擦得亮亮的。我一定要等一个让我满意的人，MM或GG，把我请回家。

这一天，来了一个很高的GG，他在店里转悠了很久，终于把目光停在我的身上。我没想到要被这个GG抱走，他既不帅，也不漂亮，一句话，他很丑！我嘟起了小嘴。我很不情愿，但老板娘很利索地把我放进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她爱钱胜过爱我！

剧烈摇晃了很久，我都快被转晕了。然后，我停了下来，被高高地举起，又晃了一下，我大约被换了一只手了。随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一亮，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同时我的耳朵边炸出一声：“哇！好漂亮的娃娃。谢谢，太谢谢了！”

定了定神，我才看清楚，我在一个女孩的手里。她很漂亮，当然，没有我漂亮。她也有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头发（我的是金发，她的是老土的黑发），还有一张樱桃小嘴。她的声音很好听。在她所有的特点中，我只嫉妒这一点，因为我从来都不出声。末了，GG对女孩说了一句话：“你很像她。”是吗？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她很像我呢？我只是个瓷娃娃，而她是个真正的女孩。

只过了没多久，我便有了一个惊喜：我能出声了，而且是非常清脆悦耳的声音，一点也不比那个女孩的声音难听，甚至更好听！不过，我为此感谢她，是她在我肚子里放进了一些能发声的小硬币。

有了漂亮的外貌，动人的声音，我便成了桌子上最受人宠的。离开了琳琅的货架，我却成了这里更骄傲的小公主。雪白的叭儿狗终日趴在我脚边，他总是用献媚的口气说：“亲爱的，你只用眼角一瞥我，我浑身的毛就为你而跳跃。”然而我却是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跳跃。金色的小熊用憨憨的口气说：“让我抱一抱吧。就一下，我就心满意足了。”哼哼，可以让你摔在地上，然后永远驱除我的位置？！你傻，我可不能跟着你傻。还有snoopy，他老是对着我绽放绅士一样的笑容，可我就是觉得瘆得慌。他应该被叫作……对，假洋鬼子！（这是我前两天刚从女孩那里学到的。）

其实，我也有我的爱情。我爱上了一个男孩。他静静地站在窗前，总半低着头，有微风吹过，他就若有所思地摇一摇脑袋。他似乎从不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天哪，真让我为之着迷！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天籁之音，比女孩的声音不知好过几百倍！清脆的、略带忧伤的、嘤嘤回响的、迷人的声音！因为他，我也开始变得安静。我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看着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有时阴，有时晴。我的心情也随着他的表情，有时阴，有时晴。我爱慕他的深沉，我甚至爱慕他的忧郁和沉默。如果他愿意，我愿意永远这样陪着他不说话，只要能让我安静地待在他的身边。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他好像从来没有向我望过一眼，哪怕只一瞥。我开始从安静变得伤心：为什么？为什么当所有我不爱的人都向我求爱的时候，惟独我心仪的你却始终不曾动心？难道我不够美丽？难道我不够温柔？难道我没有你所欣赏的忧郁和沉默？我大大的闪亮的眼睛不会流泪，但我能不眨眼地永远地守望着你，守望着你的悲伤和欢喜。如果你是孤独的，那么这一生便有我的眼睛陪伴你。

这是一个深夜，桌面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如水的月华漫进来，浸湿了我，也打湿了他。屋里，只有我们两个是闪着光彩的。那一刻，我觉得，只有我们两个才是相同又相配的一类。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哪怕他不喜欢说话。

“你好。”我怯怯地说。

“你好。”他幽幽地说。

“你认识我吗？”我觉得自己傻透了。

“呵呵，当然。你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

“原来，你看过我！”我立刻有失涵养地叫了起来！能让心爱的人看到自己很美，真是件让人兴奋得能停止呼吸的事情（我好像没有呼吸的）！

“是啊，你的确很美，然而，你和我一样，只是个瓷娃娃！”他有些忧郁了，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缓缓的，淡淡的，如漫进的月光，浸入到我的体内，震颤着我的整个身体。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有点冷。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你就为这个而忧郁吗？”

“是的。我知道我是一个瓷娃娃，但我并不忧郁。而当我看到你，又一个瓷娃娃时，我便开始忧郁。”

“你为我而忧郁？”我真的高兴，“为什么要为我而忧郁呢？我是个快乐的瓷娃娃呀。”

“呵呵，你现在很快乐。是啊，简单的快乐。然而我却看到了你并不值得快乐的将来。我为你的一生而担忧。我自己倒并不值得可惜，因为我看不到自己什么样。然而，你很美，我不忍看着这样一个美丽的生命转瞬即逝。”

原来，他……我不太懂得他说的话，但我似乎懂得了他的心意：他也爱我吗？

“你……喜欢我吗？”这句话太没水准了，不过我天生脸皮厚。

“我……很喜欢你，”他的话轻轻的，“从你第一天来时，我就喜欢你了，但我不敢走近你，你太脆弱，我不忍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有脆弱不堪的一天……”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是的。”

“别担心，我其实很坚硬的，真的！不信，你碰碰看！”说完，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刷”地一下，红了。

“唉，越是坚硬，就越是脆弱。你应该拥有快乐，而不是像我一样的忧郁，对不起，我不能再让你忧郁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

“喂……”很不礼貌，但没办法。

“……”

“你说话呀！”我急了。

“……”

“想听我对你说的话吗？”

“……”

“我……”

我终于没说出那些字眼。他又沉默了。他以沉默来拒绝了我吗？不！他是用沉默接受了我，一定是的。我没有能够靠近他，然而，我知道在我爱他的同时，他也在爱我，有这些，足够了。“我本来就很坚强的呀。”我对自己说。况且，坚强就是坚强，我一点都不脆弱。

阳光、月亮；灿烂、宁静。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便一天天守望。有时女孩把我和他靠近些，我就会一阵狂喜，虽然不能再次听到他的话语，但能近距离地看他也是件幸福的事。他是那么英俊，与我一样闪着光彩。我是艳丽，而他却是那么纯洁，一点都不单调苍白。这时的他，头更低了，只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女孩把我和他拉得很开，我也不介意，小别之中我期待下一次激动的相聚。

这是多么美妙的日子呀！我的一生将这样下去吗？那样的一生在我看来真的是太幸福了。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默默地爱他，他默默地爱我。

有一天，女孩来到我的身边。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我从未见过眼泪，只听说伤心的人才会有它。然而我没想到，她脸上的眼泪竟如此美丽。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她湿漉漉的脸庞紧贴着我冰凉的脸庞。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悲伤和我的悲伤一起产生了共鸣。

“他说我很像你。”她看着我，淡淡地一笑，说。

“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像一个瓷娃娃。可是与他分手后我才发现，我空有一个美丽而坚强的外表，其实我很脆弱。”

为什么他们都说“坚强而又脆弱”？我不理解这一对反义词怎么能放到一块儿说。

“瓷娃娃呀！我真是一个瓷娃娃。”

“你是个真正的女孩，为什么说自己是个瓷娃娃？这是什么意思？”我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这一次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肯告诉我，女孩又如是说，我一定要知道答案！我使尽全身最大的力气要靠近她的耳朵大声地问她，只听“啪啦”！

……

地上一堆残骸。只有我漂亮的脑袋还没有完全破碎。我望见了她惊愕而又悲伤的大眼睛：“为什么连你都要离开我？”

有风吹过窗台，我听见了一阵从天堂传来的歌声：“瓷娃娃呀瓷娃娃，漂亮的瓷娃娃……”那不是从天堂里传来的，而是他的歌声，深沉而又清脆。他看到了我，我此刻却望不到他。我说过要永远用不眨的眼睛守望他，我却没能够做到。我从不知道我会有破碎的一天，我从不知道我的身体会如此脆弱。而更脆弱的，却是我的内心。我将永远地离开他！不！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我要对他说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爱你！”可是我却发现我已失去了声音，我永远丧失了表白的机会。我没有眼泪，我的身体却在剧烈震颤。我能忍受永久的沉默和暂时的分离，却忍受不了永别。往日自信的坚强，如今全瘫作了一片脆弱。

我终于用永恒的生命和爱情换来了一个答案：我知道了女孩为什么说她很像我。我明白了他对我说的话：“越是坚硬，就越是脆弱。你和我一样，只是个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