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霓裳

一. 红衣
天上的花,地上的花,花开开彼岸.

她是一个青楼女子.
一袭红衣飘在她的凤台小筑.几许平生?几许沦落?她的纤纤细影倒映在一池春水之间,她美艳绝伦的脸仿佛日月星辰般沐浴在无限堤岸包裹的碧波清泉之间.
香气缭绕,她迷迷糊糊地山高水低弹起了琴.无边的琴声,谁在恰似无情的等待?弹指之间,红颜忍堪?
她想起今天是春夏交接,城南的荼靡该是怎样艳艳的开啊.
开到荼靡花事了,望君如慕妾如诉.她把这两句诗写在了一条芬芳的丝绸手绢,掌起一盏孤灯,灯下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另外一个人的诗句.苍劲有力的笔墨在丝绢上尽情宣泄.她禁不住一直用手轻轻掠着,又细细的看.时间仿早经停顿,在这样一个深夜.
风吹小窗,灯影,花影.雨飘打芭蕉的声音,替代着早已消竭的琴声.
火红的衣裙仿佛和她灯下的影子一起守候这个深夜.她居然就真的这样静默了一夜.
城南的荼靡美得惊心动魄.
她早早坐上一辆马车,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早春,她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踏青.那时候城南开满了红艳艳的花,和她火红的衣裙交相辉映,她的美丽绽放在每一寸空气里,还有她如同小孩子一样纯洁的笑.真的,她真的喜欢那样的笑容.
她想起就是在她敞开心扉露出甜甜的笑容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很久都没有放开.她给她每时每刻带在身边的丝绢,他爽朗的笑在散发近她的肌肤,她的心脏,她的呼吸,他挥笔如电写下一些美丽的诗句.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在马车里飞奔,永远飞奔,那怕一直到世界尽头也心甘情愿!
春风如水马蹄疾,花落如颜,花颜怎能一日看尽?
刹那之间,春去夏来.
夏天的荼靡花,似乎已经开到尽头了.
她和他说她一直不喜欢荼靡花,因为等它凋谢,花季也过了. 她喜欢那种鲜红欲滴的,美丽到极至,就像她衣裙颜色一般的花.
然而在他离开的那天傍晚,荼靡终于开到了尽头.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个彻夜未眠的深夜,她在丝绢上绣上了刚刚落尽的荼靡.她知道她想留住这样的季节,留住她生命中最唯美的回忆,正如她要留住自己的红颜,留住一切的被时光摧残和毁灭的.
他和她说过,荼靡,佛里称作曼殊沙华,又叫彼岸花.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是上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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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nger (2007-1-24 22:28:11)

    二. 黑衣
    挣扎着,彷徨着,黑夜便如黑夜.
    她一生只穿黑衣.
    她喜欢黑衣,像黑夜一样浓稠的颜色,可以包裹住她的每一个秘密.是的,她要秘密,正如她要在腥风血雨的世界生存.
    她把暗器和匕首藏在黑衣里面总觉得有一种难以言欲的安全感,她觉得黑色便是唯一包容她的颜色,她从来不在夜晚睡觉,夜晚正是她那袭黑夜呼吸的时刻,她一天也不停的在黑夜里奔跑,战斗,或是受伤,逃生.
    她白天躲在一间破败的古庙里,只有晚上,仅仅完善让她的暗器和匕首饮血.如果没有月光,她将永远看不见鲜血是什么颜色.她流的血和他人流的血,透过她的黑衣一直浸如她的肌肤.月光下,黑衣反着银亮银亮的光.她不知道什么是痛,但她生平第一次看见了血的颜色.
    她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竟会有别的颜色.
    原来这个世界什么东西都会有不同,物体有不同,颜色有不同,兵器有不同,还有人心有不同,生存的方式,生命的长短仍会有不同……
    她恨极这些不同,就像她恨极这些颜色,她恨极无止无休的腥风血雨.
    她见过见过孤苦无依的孩子, 见过有人被他最好朋友杀害,见过人们的钩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她到底还见过什么呢?
    她看见的人,总是不停的重复着,这样一个个揪心的结局.有时候她不想再看,然而所有她见过的景象始终侵噬她的灵魂中的每一个意识.
    她厌倦了吗?
    她到底在厌倦什么呢?
    她又一次让她的黑衣饮足了鲜血,连头也没有回……
    黑也如同她的黑衣,如同她的眼睛,如同她的生命,如同她的灵魂.
    她也拥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深黑色,带上一丝明媚.在许许多多年前,在她还不会用匕首和暗器的许许多多年前,在她还能听到欢声笑语的时候,在她还静坐研磨的时候,挥笔作画的时候.
    她喜欢画画,画里面的颜色最多最美,她总是想象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处纯洁美好的世界,这正是人为之努力并终生守护的.
    她画像眉黛一样的山峦,像水晶一样的泉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那时她从来不画黑夜,正如她那时候穿的其实并不是如漆如墨如眼睛如黑夜的黑衣.
    她爱极,那些绣着各式各样芬芳花朵的衣裙.但是仅仅是那时.
    现在,她唯一惦念的,只有黑衣.唯一爱的,也只有黑衣.
  • danger (2007-1-24 22:28:34)

    三.白衣

    三. 白衣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深雪,峭壁.
    她穿白色的衣裙,一袭到地.
    她在佛面前低声细语,恳求着,祷告着,仿佛轮回了几世几代,她不再悲伤,也不再为了那些过去或者是明天而忧心忡忡.
    她静静的并拢双掌,继而是双眼.她想起若干年之后,地面,水里,天空,甚至是银河,宇宙,一切一切,都将化作无边无际的尘埃.
    如果这是前世注定,那么今生的暴戾恣睢,今生的苦楚,今生的喜悦,今生的哀鸣,谁又能彻底顿悟?多情人应笑我痴,我亦笑无情人迷.
    一种种的思绪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起来.佛的声音越越响,雪漫漫而下.风雪,山崖,她宛如仙子的白衣.
    她每天坚持深雪里对佛祷告,冷气将她的嘴唇熏染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娇小的身躯就在寒风中,她的白衣蹁跹在摇摆不定的风雪里.
    夜间的雪其实最浓.
    她站在风雪里成天成夜.风雪在她头发眉毛飘下痕迹.温柔的雪夜,她聆听者,就像一直以来的每一个夜晚,她像一座精致的冰雕一般伫立在茫茫风雪之间.起风时候如同潮涨潮落.
    她听过.生命如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起伏.但她知道,这样的起伏,应该是每一个人祈愿的结果.
    佛说每个人要爱惜自己正如爱惜他人的生命.她珍爱者自己的生命,面前是陡峭的石壁张牙舞爪,还有寒冷和可怕的孤寂.她没有理由站在这里任由自己生命随着大雪一点点飘零.
    她听老族人说,今生的因来世的果,终究缘于自身的一年之间.
    她想起了许许多多挨饿的,受冻的,疲惫的,生病的,甚至是死去的族人,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她的不谙世事,那时候,总有温暖的手臂为她抵挡风雪,无论是身边遭受多大的风雪,她总是一直坚忍过来.
    瘟疫,已经蔓延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雪里站多久,她只是知道,她要祷告,为了生命,一种由肉体到精神的祷告.
    雪终于漫天飞舞.
    耳中的音乐不是舞裾飞扬的神女在佛祖面前反弹琵琶吗?很清晰的破冰响声,很清晰的莲花随着神女指尖生长的声音.
    沙沙,沙沙.红色的,血红的莲花…..
    她的白衣在风中激烈的飞舞,和长空,雪花,红莲水乳交融……
    大雪霁.天边里,浩瀚得像汪洋一般的云彩.
    苍茫的雪地里遍布她殷红的脚印,那是她献祭佛的鲜血,还有她那颗火红的心.
    那年瘟疫,真的很快消失得无影无综.
    血红的莲花,无边无际的绽放……
    她穿白色的衣服上山,下山时白衣却不再雪白.斑斑的血迹让看了心痛.
    但她笑了,淡淡的恍惚佛的恬淡.她说,她放弃一切表面的美丽和舒适,却得到了佛慷慨的布施.前世,今世,后世,人生会一直循环,声声不息.
    只是,这样已经足够了.